1
　　春天被赖着不走的雪凝包裹，当它慢悠悠走来时已是四月。虽然晚了些，但阳光依旧明媚。正值春耕季节，大湾村李幺伯家的牛却被盗了。
　　凌晨五点，李幺伯醒来就给牛放草，打开封顶的一块圈门板，他把一坨草塞进圈里，习惯性地“喔喔”吆喝两声，不见牛的回应——以前给牛放草的时候，一旦听到他的吆喝，牛就“哞哞”地回应几声——怪了，莫非牛生病了？李幺伯回屋找来手电筒，撤掉所有的圈板，仔细看牛爱睡觉的地方，又扫射圈里一圈后，他发现牛圈后壁墙根出现一个大洞。李幺伯慌了，使劲大喊：拐喽，牛没了，牛被盗了。被他叫醒的李幺娘急忙跑到圈里一看，也傻了眼，牛真的没了。
　　李幺伯李幺娘一起走到院坝前坎喊：我家牛被偷了，大家快来帮我家找牛喽。被他俩叫醒的幺儿也赶忙从右边耳房出来，到圈里一看，也傻眼了，立即跨上摩托车到村子叫人。被叫醒的人陆续走到李幺伯家院坝，寨子里在家的男人和部分女人都来了，大家要求李幺伯立马分派任务找牛。李幺伯站在人群中间，像以前当村支书召开群众会议一样，开始把参与找牛的乡亲们分成五个组，按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分头行动，女人们为一组，在寨子周围搜索，四组男队中，有摩托车的一组骑着摩托顺着公路追踪，剩下的三组中有两组沿着山里的小路追踪，一组搜索山里的密林、岩洞、沟壑。
　　大家分头行动。李幺伯带领的一组在通往毗邻的麻杆村的小路，觅着牛蹄窝追踪，刚走到半里路，李幺伯就发几个很大的牛蹄窝，他一声叫起来：这是我家的牛蹄。十几人沿着牛蹄新印迅速搜索，几十米后牛蹄印消失了。村民马三立即建议：到地头看看。大家就到路边的地里寻找，一个小时过后，不要说是牛蹄印，就是一坨牛粪也没有找到。大家路上地头反复搜索，牛蹄新印时隐时现，鞋子裤腿被露水打湿了，头上沾了一层花瓣，到麻杆村边沿也毫无结果。
　　瞅瞅夜幕下的麻杆村，又扭头瞧瞧远处狗吠声此起彼伏的大湾村，李幺伯像经霜的包谷杆蔫在路上，无耐地摇摇头，说：要是找不到牛，老子不但要折一大笔，还没来得及犁出的那几亩板土也怕要丢荒了。
　　扶住李幺伯战栗的肩头，马山说：幺伯，没有牛，牵我家的牛来犁。大家也说牵他们的牛来犁。李幺伯说：不行，正是大忙季节，大家还有很多板土没有犁，现在已经四月了，如果我牵了哪家的牛犁土，就会误了哪家的春耕，就是马三家也还有三亩多板土没有犁呢。
　　顿一顿，马三若有所思地说：幺伯，是不是你得罪过谁了，遭人报复？李幺伯斩钉截铁说：马三，大家都晓得我的，不管当村支书也好，不当村支书也好，我都没有拿过哪家的东西，从来对大家也很关心，没有得罪过人呢。
　　的确，李幺伯在当大湾村村支书那些年头，为人耿直，做事不但利索，也很讲原则，为村里做了不少好事，譬如他带头修了村里的马路，跑供电所争得农网改造，亲自带头找水源牵通村里的自来水。在村民的眼中，不管李幺伯当不当村支书，他不但是一个好人，还是一个热心人，别看他六十五岁了，村里的大务小事，只要他那把老骨头一竖，准会没有办不成的事儿，因此村民们都很敬重他。
　　李幺伯一边跟着大伙找牛，一边在脑壳里筛滤过往所做的每一件事。他把一件一件的事情翻来覆去想了一遍，即便细节也没有放过，就是找不着一件事哪里出了纰漏。在想第三遍时，李幺伯心里咯噔了一下，莫非是那件事得罪他家了，那小子含恨在心，偷了他的牛，对了，那天他还说过叫我记住，总有一天我会晓得锅儿是铁做的。
　　李幺伯没有说出自己心里的所想，继续和大伙一起找牛。

　　2
　　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出来，阳光异常璀璨和暖和。太阳照在李幺伯柑橘皮般皱褶的脸上，但他分明感觉不到一丝温暖，阵阵寒颤簇拥着他干瘦的身子，一颗颗黏糊糊的东西滚出了他深陷的眼窝。他喃喃自语：狗日的，钱是龟孙，他家是钱的龟孙。
　　大伙没有问他，只顾埋头找牛，谁也搞不懂他在说些什么。
　　一路上，李幺伯在心里不断嘀咕：一定是狗日的那家人，是我不拿低保给他家吃，得罪了他家的。
　　就在李幺伯反复思忖时，摩托搜索队的刘林海骑着摩托，已从麻杆村通村公路上绕到他的跟前，急切地说：幺伯，我们一路找一路问，在接近隆中乡街道的岔口上，遇到麻栽村的刘山，他说他看到一辆农用车载着一头大黑牯，沿着公路飞快地驶向高山市城里的方向。听完刘林海不打隔顿的报告，李幺伯颤抖着声音说：哎哟，不到一个小时，怕牛就进屠宰场了。
　　李幺伯赶紧要了刘林海手机，拨了在高山市公安局上班的大儿子李逸的电话号码，手机里回传说：请稍等，电话正在通话中，电话正在通话中。李幺伯急了，再拨，电话仍是那种令他烦躁不安的声音。他像一颗枯草一样坐在地上，慢腾腾挂了电话，不停地叹息。
　　约莫十分钟，被李幺伯捏出冷汗的手机忽然响起：喂，喂！哪位打我的电话？
　　李幺伯腾地一下站起来，立即摁健说：儿子，我是你爸，们家牛被人偷了，林海问到人说，拉牛车正向市的方向开来，你堵住那里。
　　爸？喔爸，两个小时前，弟弟打电话说们家牛被偷了，我已请公安局和交警大队的一干兄弟拦住通往市里的各条公路，跑不了。
　　好，好呀！儿子，拦住车子一定要把牛保住，牛正上膘，再喂个把月力气更大哩。
　　爸，你就记着牛，听弟弟说你也跟着去找牛了，山路不好走，要注意身体呀！
　　记住了，记住了。儿子，那狗日的会不会把车子调头开往阳城县？
　　爸，你就放心吧，我也考虑怕他有这一着，已经请阳城公安局和交警大队帮忙了。
　　……
　　看着李幺伯的眉头渐渐舒展起来，大伙的眉头也跟个舒展起来，都说这回有望了。
　　“走，回去，等那狗日的落网，等牛回来！”李幺伯吆喝一声。
　　大伙搀扶着李幺伯走下山头，唯独不见马三跟来。

　　3
　　春天里，阳光祥和地照着大湾村，周围的山朗润葱绿，偶尔有几声牛哞从山头传来，令人感到异常的亲切。
　　李幺伯的房子坐落的青山组中央的一座小山下。周围长满椿树和竹子。椿树的枝尖吐出鸭红般的嫩叶，淡淡的清香弥漫在他家椭圆型院坝。几只喜鹊在树林里嬉闹。
　　在大湾村周围找牛的人，已陆续回到李幺伯家的院坝里。蹲着，坐着，站着，似乎在谈论些什么。李幺娘转着往大家手中的杯子里倒水。
　　回到院坝，等大伙落腚，李幺伯就迫不及待地从李幺娘接过水，狠劲喝了半杯，说：感谢大家，害大家耽搁了庄稼。
　　不要紧，你的牛也是命根子，牛没有了，庄稼落下就害人了。大伙回应。
　　李幺伯落下泪，说：是呐，没有牛，咱们庄稼人就是用嘴啃土也啃不动。
　　等大伙喝完两杯水，喘了一口起，李幺伯欠着身子感慨说：
　　牛就像我们的亲人，和我们庄稼人有很深的感情，比如你给它喂草时，它就对着你“哞哞”的叫，你们晓得它说的是啥呢，它说的是“谢谢”；又比如拉犁时你想让它快些，狠劲的抽它几哨鞭，它急了就会向你吹鼻子瞪眼睛，你们晓得那是啥意思呢，它那是在抗议你不尊重它……
　　头一回听着李幺伯对牛的解说，大伙都感到很新鲜，几乎欠着身子听他讲。有些人点点头说是真的呢，我们也感觉得到牛是有感情的。有几个犁牛时爱打牛骂牛的，都说以后对牛好一点，不骂不打它了……一时间，院坝里众说纷纭，闹闹嚷嚷，大家似乎忘了此前的劳累。
　　等大伙稍微安静了，李幺伯浅浅的喝了一口水，继续说：
　　我对牛的感情呐，谁啷个晓得呢，我一辈子喂了过九头牛，黑牛，红牛，杂交牛都有。在当村支书之前，每早上，寨子里的大多数人还没有起床，我就已经割草回来了，你们都晓得的，牛最爱吃露水草，吃了这种草长膘快，那会，土里的活路多半是你们的三娘去做，我呢，呵呵，一天就用半天伺候我的牛娃……